收档前十来分钟，风铃响了一声，进来的是那个学摄影的小伙子。他没像往常那样直奔柜台，先在货架间转了半圈，才吞吞吐吐地问我，上回说的那批东西，我到底看没看。
看了。昨晚守着台灯，把ROSI那套口罩系列写真从头翻到尾，5234套，一口气看到后半夜。看完抬头，窗外都泛白了。
他说想听听我的看法。我说我一个开小店的，懂什么摄影。可照片是诚实的东西，翻着翻着，就想起了一些别的事。
这批合集有个题目，叫“雾里看花”。每一套都围着口罩做文章，款式一套一个样，场景也跟着换。那口罩是半透明的薄纱，上头印着水墨花纹，往脸上一戴，就只剩眼睛和眉毛露在外面。按说遮成这样，可看的就不多了，偏偏就有得看。模特是个内敛的姑娘，眼神却灵动，隔着那层纱跟镜头搭话，像柜台前的老熟人，话不多，彼此心里有数。
ROSI这组照片里，最叫我多看两眼的，是那间仿旧茶室：木格子门半开，淡灰的亚麻帘子垂着，青石板地上点了几片枯叶。姑娘穿淡粉色丝绸衬衫，高腰米色阔腿裤，白帆布鞋，配饰是深蓝或墨绿的，一条细丝巾，一枚复古的金属别针，细细点在身上。别的场景也各有各的气氛，复古咖啡馆的木头吧台，霓虹灯照着的街角巷子，还有图书馆的阅读区。工作室的光从左边一扇大窗进来，整个调子压得低，灰粉配米白，高光里掺一丝金，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。
小伙子问，这样的片子，讲究在哪儿。我照着资料念给他听：快门1/200秒，连拍，光圈压低，背景就虚了。连拍等的是一口气。人吸气的时候，口罩微微鼓起来，呼出去，又贴回脸庞，发梢的光和口罩边缘的光晕缠在一处。就这一鼓一贴，静止的照片有了活气。
我们开店的人看东西，先看人。隔着口罩，眼神还能跟人对上话，这不是镜头教出来的，是人家本钱里带的。难得。如今多少照片，脸露得干干净净，眼睛里反倒空空如也，露得再多，又算拍得好么？
临走我给他指了条路：把这套看完，再去翻翻物恋传媒那位的图集，路数不一样，可那份耐看的劲儿是相通的。他拿手机记下，又问我，这么一大摊子，得占多大地方。我说ROSI这摊资源，统共5234套、505GB，慢慢看吧。薄纱在不同的光线下，一会儿出光泽，一会儿发哑；原始文件留着调色的余地，想往透明感里调也行，想把纹理做出立体感也行。当欣赏品看得，当创作参考也使得。
门帘落下去，我在柜台后头又坐了一会儿。想了想，这批写真的好，全在一个“遮”字上。薄纱遮得住脸，遮不住那口活气。老话讲雾里看花，看不真切的东西，反倒最经看。开了几十年店，看人看物，到头来我就信这一条：真东西不怕遮，人心也是。